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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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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府,閻王殿。

面無表情的黑無常垂手而立,不斷在心中默念: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非禮勿視……念了沒有千遍也有百遍,結果偶一擡頭,視線裏仍舊是那兩道黏在一起的身影。

一身黑衣的閻王端坐案前,手邊公文堆疊如山,卻偏偏理也不理,只顧捉著三皇子的手柔聲細語。三皇子則扭著頭板著臉,嘴裏冷哼不斷,不知又在鬧什麼別扭。

哎呀呀,此處好歹也是閻王正殿,光天化日之下,成何體統?

黑無常面上雖然沒有表情,心中卻是哀嘆連連。

三皇子貪戀閻王大人的美色多年,天上天下無人不曉,變成如今這樣倒也正常。可是素來溫和淡漠的閻王大人也陷入情網,整日卿卿我我、不務正業,可是實在有些詭異了。

就算當初虧欠三皇子太多,如今一心想著彌補回來,也不必寵溺到這種地步吧?

黑無常想得正出神,卻忽見他家閻王大人展顏一笑,柔聲說:「好吧,咱們就去人界轉一圈吧。」

咦咦?是不是他耳背聽錯了?

這個時辰跑去人界玩兒?那桌上的大堆公文誰來處理?

眼見閻王牽著三皇子的手站起身來,黑無常明知毫無意義,卻還是張口大喊道:「等一下!閻王大人,你該不會又把工作全部丟給我吧……」

羅起笑瞇瞇的往前走去,聽而不聞。

反倒是冷禹好心的沖黑無常擺擺手,道:「別吵啦,我一定記得帶特產回來送你。」

話落,兩個人法術一施,霎時消失無蹤。

下一瞬,已然身在人界。

冷禹這回又換上了所謂的奇裝異服,東逛逛西瞧瞧,玩得極開心。羅起則緊緊握住他的手,笑盈盈的跟在一旁。

他們兩人都不施展法術,就這麼慢悠悠的在路上走,看那高樓大廈,車來車往。末了還擠上公車,沿著市中心逛了一遍。

「一千年前,人界可沒有這般繁華。」冷禹托腮眺望窗外的風景,大發感慨。

羅起則只顧看著他的臉,點頭笑應:「嗯。」

「不過轉眼功夫,千年時光就已過去了。」其實哪裏只是轉眼?這一千年裏,他懷抱著毫無指望的愛戀,獨自度過多少冰冷寂寞的日夜,只他一人知曉。

羅起見他神色,胸口便也跟著泛起悶來,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黑發,低低的喚:「殿下。」

「嗯?」

「從前的時光雖然浪費了,不過我們還有千年萬年的時間,可以一直相守。」

冷禹聽得心中一動,情不自禁的笑了笑,剛剛回過頭去,就被羅起牢牢吻住了。他呆了呆,立刻掙紮起來,道:「笨蛋,周圍全部都是人!」

「沒關系,」羅起的薄唇在他頰邊流連,微微喘息道,「他們看不見。」

冷禹猛然瞪大眼睛,問:「你使了隱身術?剛剛來人界的時候,你還說不能隨便施法的。」

「偶爾一次無所謂。」羅起眨了眨眼睛,無辜淺笑。

這混蛋!

根本就是隨心所欲,只要自己高興就好。

冷禹咬了咬牙,越想越氣,擡腳就踢。但是尚未踢著,就先把腳收了回來,改成在某人臉上大咬一口。

真沒出息。

羅起不疼,他卻心疼。

他們兩人借著隱身術的法力,在公車上玩鬧了許久,最後差點又坐到終點站去。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羅起原是打算就此回地府的,冷禹卻硬是吵著要去冷練住的公寓玩兒。羅起近來千依百順,自然樣樣都聽他的話,乖乖跟了去。敲開冷練家的房門一看,果然那人類青年許意也在。

這關系覆雜的四個人終於坐在一桌吃了晚飯,末了還圍成一圈打了麻將,盡興而散。

最後,冷禹嫌天色太晚,幹脆就在冷練他們家的客房裏住了下來。

羅起聽了他的決定後,難免有些驚訝:「隨便彈一彈手指就能回地府,跟天色晚不晚有什麼關系?」

「羅嗦,」冷禹往床上一倒,使勁瞪他,不耐煩的哼道,「我今晚就是想睡在這裏。」

羅起瞇了瞇眼睛,好似突然明白了什麼,慢吞吞的坐到床邊去,拖長聲音道:「喔,我知道了,殿下想故意叫給你大哥聽,對不對?」

「……」冷禹怔了怔,雙頰發燙。

羅起則故意在他唇邊親了一口,眼波流轉,笑吟吟的說:「放心,我今晚一定會很賣力的。」

他想宣示所有權,他當然盡力配合。

羅起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,冷禹卻聽得面紅心跳,氣呼呼的嚷:「胡說八道!我可不是這個意思!」
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羅起仍是笑,一會兒摸摸他的頭發,一會兒又捏捏他的臉頰,「跟隔壁那兩個比誰精力旺盛?那也不錯,反正肯定是我們贏。」

說話間,輕柔細密的吻已經落在了冷禹的臉上。

冷禹臉紅得要命,可一旦將心上人抱在了懷中,就舍不得松開手了,便不再言語,專心致志的跟他纏綿起來。

正耳鬢廝磨的時候,忽聽得「砰」一聲響,黑衣黑發的青年突然闖進房裏來,大叫道:「殿下,不好了。」

冷禹吃了一驚,連忙把衣衫不整的羅起按進自己懷中,惡狠狠的問:「什麼事?」

若無見他眼角濕潤、面色緋紅,立刻明白這兩人正關在房裏幹什麼,心中暗叫糟糕。只是此時進退不得,只好硬著頭皮答:「殿下跑去地府之後,天帝原是想讓二殿下迎娶妖界公主的,誰知一言不合,反而吵了起來。妖界公主氣惱天界三番兩次退親悔婚,已經糾集幾萬大軍,隨時打算對天界開戰了。」

「什麼?」冷禹呆了呆,一時倒忘了追究若無的擅闖之罪,只怔怔重覆道,「天界跟妖界要開戰了?」

這數千年來,天界和妖界一直處於劍拔弩張的狀態,但因為牽扯到的利害關系太多,從來沒有真正開打的時候。

如今只因他不肯娶那性好美色的公主,兩界就要開打了?

他不至於紅顏禍水到這個地步吧?

正想著,就見懷中的羅起整了整衣裳,轉頭瞥若無一眼,問:「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?」

「沒了。」

「那你先出去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直到若無乖乖退出門外,羅起才伸手在冷禹眉間一點,柔聲道:「別皺眉頭,我不愛見你這模樣。」

冷禹面上一紅,立刻轉開了頭去。

羅起便也跟過去,在他眼角親了親,問:「要不要回一趟天界?」

「不要緊,反正天界還有我二哥在。實在不行的話,最多我父皇委屈一下,自己娶了那妖界公主。」冷禹嘴上這樣說著,表情卻是悶悶不樂。他平日雖然任性慣了,畢竟還是記掛著天界安危的。

羅起只好伸手拍拍他的背,輕聲哄勸道:「妖界多是一幫烏合之眾,怎麼敵得過天界?你父皇的手段又這般厲害,絕對不會出事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時候不早了,睡覺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冷禹點頭輕應,眼睛卻仍是睜得大大的,不肯閉上。

羅起不覺笑出聲來,手掌覆住他的雙眸,道:「明天一早,我們就回天界。」

這次是陳述句,直接替他做了決定。

冷禹倒也不出言抗議,只在羅起手邊蹭了幾下,很快就睡了過去。即使在睡夢中,也仍舊緊握著心上人的手不放。

羅起越瞧越覺得有趣,忍不住又笑了起來,動手幫他蓋好被子。他自己卻並不睡覺,始終這麼坐在床頭,靜靜盯著冷禹看。

他仗著靈力高強,最近時常少睡一、兩個時辰,把功夫花在這個上面。若是運氣好的話,偶爾還能聽見冷禹在夢中喚他的名字,聲音輕輕軟軟的,撩撥得人心弦動蕩。

畢竟欠了千年相思,他得多費些力氣,才能追上冷禹的腳步。

可惜,今夜還有事情要忙,沒辦法陪在某人身邊了。

羅起邊想邊嘆了嘆氣,又在冷禹額上親一口,方才掙脫他的手,悄無聲息的站起身來,一步步走出房去。

每走一步,他身上都泛起一層藍光,片刻後,已然消失無蹤。

羅起直接去了妖界。

他本身法力高強,又沒有刻意隱藏氣息,因此只在妖界隨便逛了一圈,就聽見半空中傳來叮叮當當的環佩聲響。

「公主,好久不見。」羅起勾了勾唇,溫和淺笑。

一身紫衣的豔麗女子從天而降,緩緩飄落在他面前,嬌笑道:「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你這沒良心的。這個時辰跑來妖界,應當不是來玩兒的吧?」

「公主應當曉得我為何而來。」

「為了那秀色可餐的三殿下?」蘇無音轉了轉眼睛,笑容妖媚,「嘻嘻,已經被你先吃到了嗎?」

羅起不理會她的調侃,只將雙手負至身後,面上神情自若,朗聲道:「公主後宮內多得是俊俏男子,沒道理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挑起戰火。」

「美人確實到處都有,但天界三番兩次退我親事,叫本公主的面子往哪兒擺?」

「公主若一意孤行的話也無所謂,只要別拿三殿下當借口就成了。」意思是說,要不要開戰隨便你,只是別把他家冷禹拖下水。

聞言,蘇無音忍不住吃吃笑起來,道:「嘖嘖,閻王大人可真是護短。當初你來妖界救人的時候,我便料到有這麼一日了,沒想到竟來得這麼快。」

羅起怔了怔,一時倒有些懵了,問: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怎麼?閻王大人自己沒有察覺嗎?我當初強吻三殿下時,你的臉色不知有多難看。」咬了咬指甲,笑容豔麗無雙,「哎呀,可惜那一雙唇的味道,最後還是給我先嘗著了。」

羅起回想前塵往事,只記得自己把冷禹從那女人的魔掌下救了出來,至於當時的心情如何,卻是無從回憶。反而蘇無音剛才這番輕薄言語,倒讓他有幾分生氣,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握成拳頭。

蘇無音媚眼一轉,還當他不肯相信,便幹脆甩了甩袖子,笑道:「其實你們那天離開之後,我一直跟在後頭,不小心發現了件有趣的事情。」

說話間,口中咒語一念,妖界特有的濃霧便凝結成了一面水鏡,上頭呈現的景象,正是羅起跟冷禹立在幻鏡湖邊的那一幕。

當時湖面倒映出了冷禹的心上人,他一時慌張,直接跌進了水裏,羅起則急著救人,根本沒發現湖面同時還映出了另一張面孔──雖然只是個淡淡的影子,但那俊秀的眉眼,驕傲的神情,實在萬分熟悉。

「殿下……」羅起瞧得有些癡了,脫口叫出聲來,然後就覺左側胸口傳來一陣奇異的刺痛。

原來,他心底一直是有他的。

只是藏得太深太深,竟連自己也不曾發覺。

以為可以無動於衷,哪知這千百年的陪伴,早已成了習慣。

習慣他癡情的目光總是追隨自己。

習慣他一次次的來地府搗亂,又一遍遍的狼狽而歸,嘴裏大嚷著「我還會再來」。也不知是再來看他,還是……再來給他欺負?

呵,若沒有冷禹陪在身旁,這一千年,不知多少寂寞。

羅起閉了閉眼睛,目光變得溫柔似水,唇邊亦揚起了笑,悠悠嘆道:「公主既然知道三殿下是我喜歡的人,又何必故意招惹他?」

「當然是為了你啊。」蘇無音水袖一甩,那影像便消失不見了,她一步步朝羅起走過去,嫣然淺笑,「比起三殿下來,我還是更喜歡你這調調。只要你肯陪我玩上幾個月,我一定主動退了這門親事。如何?這買賣應該不吃虧吧?」

「公主真愛說笑。」

「我從來都是認真的。」

「抱歉,我恐怕要讓公主失望了。」

「不怕你的心上人因此為難?」蘇無音偏了偏頭,笑顏嫵媚動人。

羅起便也跟著笑起來。

「我從小被我爹慣壞了,無論什麼事都要順著自己的心意來,稍有不如意的時候,就容易生氣。」說著,低頭望了望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,面上笑容淺淺,溫和無害,「我生氣的模樣……可不怎麼好看。」

咦?

蘇無音呆了呆,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見羅起面色一凜,掌心裏陡然竄起藍色火焰。她吃了一驚,連忙揮袖阻擋。

霎時間光芒大盛。

兩個人相隔三步之遙,靠著法力互相對峙。

羅起一手仍舊負在身後,面上一派氣定神閑的表情,唇邊微微含笑,目光如水溫柔。反觀蘇無音卻是逐漸白了臉色,雖然口中咒語越念越快,但明顯已擋不住那藍芒的攻勢了。

嘖!

她素來曉得閻王靈力高強,但料不著竟強到這種地步,連她這妖界公主也有些吃不消了。怎麼辦?這時找別人來幫忙,恐怕會丟了臉面呢。

蘇無音稍一恍神,手上力道便弱了幾分,恰好給羅起一個可趁之機。

只見他沈了沈眸子,一直藏在身後的左手迅速劈出道風刃來,打破了蘇無音的防禦。然後身形微晃,腳步略移,如鬼魅般逼上前去,一下扼住了蘇無音的喉嚨。

「閻王大人真是好本事。」蘇無音面色一白,額上滲出冷汗,卻仍是妖嬈淺笑。

「公主過獎了。」羅起笑盈盈的偏了偏頭,模樣斯文有禮,修長白皙的手指卻慢慢收攏,轉眼已成了殺人利器。

「你現在若殺了我,只會更加挑起兩界的戰火,甚至連地府也會被牽扯進來。」

聞言,羅起長笑一聲,黑眸幽幽暗暗的,神色竟有幾分猙獰。「公主以為,我會在乎這些?」

蘇無音怔了一怔,深深望進他眼裏,隔了許久,方才大口喘氣,咳嗽道:「你根本就是個瘋子。」

除了喜歡的那個人之外,其他什麼也不放在心裏,瞧見不順眼的人就殺殺殺,完全不顧前因後果。

……簡直比她這妖界公主還要任性。

這種人若是惹不起,還是躲一躲比較好,她雖然性喜美色,卻還不願為此賠上性命。

想著,蘇無音媚眼一轉,柔聲道:「我不過隨便說笑罷了,閻王大人何必如此動怒?三殿下既然是你的心上人,我當然不會再亂打主意了。唔,幹脆我明日就去天界退親吧。」

妖界若當真跟天界打起仗來,根本討不著什麼好處,她當初也不過一時激動,隨口撂話說要開戰罷了,其實完全打不起來。如今賣閻王一個順水人情,倒也不算吃虧。

羅起雖不知她心中所想,但聽了那句話後,果然慢吞吞的松開手,悠然笑道:「多謝公主成全。」

「本公主若要對付你的話,可多得是手段。不過我素來憐香惜玉,舍不得美人為難,只好放你一馬了。」裏子雖然沒了,面子卻還是要的,蘇無音咳嗽幾聲,笑顏嫵媚,「我賣了你這麼大一個人情,好歹該讓我一親芳澤吧?」

說著,完全忘了剛才的危險,媚笑著湊過頭去。

羅起扯動嘴角,似笑非笑的彎了彎眼睛,右手一揚,猛然招來一道落雷。

蘇無音「啊」的叫出了聲,連退數步,狼狽萬分。

羅起卻瞧也不瞧她一眼,轉身就走。

哪知蘇無音仍不死心,沖著他的背影喊:「閻王大人如此性情,喜歡上你的三殿下也真是倒黴。哎呀呀,我實在該救他於水火才對。」

羅起腳步不停,僅是俊眸一瞇,彈了彈手指,又是一道雷電直霹下來。

身後哀叫連連。

羅起卻聽而不聞,只顧著趕回人界去,天色已經大亮,那個人……差不多該醒了。

回到那一間小小的臥房時,躺在床上的冷禹依然睡得正熟,隔了好一會兒,方才揉了揉眼睛,悠悠醒轉過來。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習慣性的伸手去抱枕邊人,直到撲了個空,才發現羅起竟是穿戴整齊的立在床邊。

「哎?」他伸手去摸羅起的長發,發現那黑發濕漉漉的,沾了露水,不覺奇道,「大清早的,你跑去哪裏了?」

羅起但笑不語,僅是一揮手,變出幾樣精致的小點心來,道:「吃早飯吧。」

「你一早跑出去,就是為了張羅這些?」冷禹越想越覺得奇怪。

羅起也不開口解釋,只緩緩坐到床邊去,抓過他的手來把玩一陣,柔聲說:「你太瘦了,該吃胖些才好。」

眉目盈盈,笑顏動人。

冷禹瞧得微微一怔,立刻紅了臉,悶頭吃東西。吃完後又故意扯過羅起的袖子來擦了擦手,道:「我幫你梳頭發。」

他近來極喜歡羅起那一頭長發,簡直愛不釋手。每日都要變著法子折騰一番,有時隨意紮成一束,有時辮編成發辮,有時……

羅起從來都不言不語,任他胡鬧。這日自然也乖乖靠到他胸口去,半闔著眸子,輕輕「嗯」一聲。

冷禹卻覺得有些不對勁,忙問:「你怎麼啦?」

「沒,只是有些倦而已。」他跟妖界公主較勁的時候幾乎耗盡靈力,此刻哪裏只是困倦而已?根本已經全身無力了。

「哼,誰叫你一大早跑出去玩的。」冷禹輕輕哼了兩聲,覺得羅起此刻這懶懶散散的模樣格外好看,忍不住低頭親吻他的薄唇。

羅起眨了眨眼睛,明明已經累得很了,卻仍舊情不自禁的回應他的親吻。

正熱烈纏綿的時候,房門突然被人「砰」一聲撞了開來。

冷禹這回連頭也不擡,只戀戀不舍的離開羅起的唇,咬牙切齒的罵:「若無,你又忘記敲門了!」

若無幹笑兩聲,進退不得,只好結結巴巴的說:「殿、殿下……」

「又出什麼大事了?」

「妖界公主突然退了親事,如今派出了使者跟天界議和。」

「哎?」冷禹吃了一驚,終於擡起頭來,道,「這麼快就變卦了?那個女人究竟在搞什麼鬼?一會兒打仗一會兒退婚的,耍著我玩嗎?」

若無掌心裏冷汗直冒,望了望躺在冷禹懷中、笑得一臉溫柔春風和煦的閻王大人,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。

因為閻王大人連夜跑去妖界跟公主打了一架,威脅人家非得退親不可,不退親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。

嗚嗚,這句話……叫他如何說得出口來?

幸好羅起眼眸一轉,笑瞇瞇的替他解了圍:「妖界公主素來喜新厭舊,興許又看上了哪裏的美男子,所以不要你了。」

「啊,有道理。」冷禹恍然大悟的點點頭,擊掌道,「我二哥可比我俊多了,妖界公主說不定就是喜歡上他了。」

若無在旁聽得冷汗涔涔,心中暗道,閻王大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還真厲害。想著,不經意的一擡眼,卻發現羅起正直勾勾的盯住他看,那唇邊微微含笑,眼眸卻深不見底,瞧得人毛骨悚然。

若無心頭一凜,背後陡然泛起寒意,不等冷禹開口趕人,就主動退出了門去。

冷禹倒也沒有分神註意他,只顧著跟羅起討論他二哥娶妖界公主的可能性,末了松了口氣,道:「還好那麻煩的女人沒有纏住我不放。」

「是啊。」羅起點頭輕應,仍舊懶洋洋的靠在冷禹懷中,道,「妖界公主這麼大方,不如我們也送份厚禮給她吧。」

「啊?送什麼?」

羅起眨了眨眼睛,微微笑起來,模樣既溫柔又甜蜜。直笑到冷禹心口怦怦亂跳,方才慢條斯理的說一句:「我看若無的相貌不錯,幹脆就將他打包送去妖界吧,公主應該會很喜歡的。」

冷禹吃了一驚,忙道,「若無平常雖然冒失了一些,但也沒犯過什麼大錯,幹嘛把他送給那個女人?」

羅起仍是笑,故意湊過頭去,在冷禹頸邊咬了一口,低低的說:「我不喜歡……」

「不喜歡什麼?」若無動不動就闖進房裏來?唔,這點確實該好好改一改了。

「不喜歡他整天跟在你身邊。」

「咦?」冷禹聽得楞了楞,一陣恍神,緊接著後知後覺的紅了臉,驚愕萬分的瞪住羅起看,「你、你在吃醋?」

聲音微微發抖,甚至有些結巴。

「怎麼?」羅起挑了挑眉毛,神情自若,笑容無辜,「我不能吃醋嗎?」

冷禹又呆了一下,臉紅得更加厲害,怔怔的說不出話來。

那個淡漠無情,不論何時都氣定神閑的閻王也會吃醋?總覺得無法想象。

雖然,他們已經兩情相悅了。

雖然,他們每天都甜甜蜜蜜。

但依然……沒有真實感。

冷禹擡手按了按胸口,感覺心臟跳得快要脫力了,自顧自的臉紅了好一會兒,方才回過神來,打算再跟羅起確認一遍。

哪知低頭看去,卻發現羅起早已靠在他懷裏睡著了。

冷禹心中一動,不覺笑出聲來。

從前覺得這人遙不可及,如今才發現,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。所以,就算會吃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?

想著,忍不住在羅起頰邊親了幾口,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。

十指緊扣。

羅起直睡到當天晚上才清醒過來,兩個人手牽著手去外面吃了頓飯,然後接著討論若無的去留問題。

「若無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,一直忠心耿耿、任勞任怨,絕對不能把他送去妖界。」

「好,」羅起近來什麼事都依著冷禹,這回當然也不例外,「不送就不送。」

冷禹如今可學乖了許多,牢牢望住羅起含笑的雙眸,無比懷疑的問:「你該不會嘴上答應得好聽,暗地裏卻動什麼手腳吧?」

「殿下多慮了。」羅起一路笑笑笑,表情溫柔動人。

冷禹卻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。

根據他的經驗,羅起笑得越是溫和無害,就越可能出手害人。

所以,肯定有古怪!

冷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,覺得此事關系到若無的光明未來,絕對不能坐視不理,於是清了清嗓子,大聲宣布道:「決定了,咱們明天就去妖界走一趟。」

「啊?」羅起難得驚訝了一下,問,「我們去妖界幹什麼?」

「當面跟妖界公主道個謝,順便告訴她,我絕不會把若無送給她當男寵。」咳咳,其實後面那個才是重點。

「這樣啊……」羅起沈了沈眸子,低頭望住自己的手掌,輕輕的喃,「公主可能不太願意見我呢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沒,我是說,去妖界逛逛也不錯。」薄唇一彎,仍是笑。

語氣輕柔,態度自然。

冷禹當然絲毫也不起疑,打定主意之後,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。第二天一早,兩人便攜手跑去了妖界。

妖界裏大霧彌漫,瘴氣極重。

他們兩人卻像在人界時一般,手牽著手慢悠悠的逛過去,結果尚未見著妖界公主,倒先走去了當初那座幻鏡湖旁。

冷禹眼力甚好,一眼就認了出來,指著那湖面叫道:「幻鏡!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還記不記得上次那個咒語?」

「哎?」

冷禹臉紅了紅,小聲說:「我想再過去照一照。」

「喔,」羅起眼波流轉,已經明了他的心思了,「殿下想瞧瞧……會不會映出你的影子來?」

冷禹瞪了瞪眼睛,不說話,只甩開他的手,飛快地跑到了那湖邊去。

羅起便笑笑,快步跟上,一面伸手摟住冷禹的腰,一面緩緩念出那冗長的咒文來。

片刻後,水面上光芒閃爍、漣漪陣陣,很快就現出了一張俊美的面孔──唔,只有羅起一個人的倒影。

奇怪!

羅起蹙了蹙眉,又念一遍咒語,但水面的倒影依然紋絲不動。

眼見懷中那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羅起握了握拳頭,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。

蘇、無、音!

他咬了咬牙,無聲的吐出這三個字來,嘴角微微抽搐。

可惡,竟然被那個女人擺了一道!

雖然心中有氣,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安撫某人的情緒,羅起於是揚起溫和笑靨來,柔聲道:「殿下……」

剛說了兩個字,冷禹就已重重踩他一腳,順便掙脫他的懷抱,轉身就走。

「殿下。」

「吵死了,我要回地府……不,回天界!」

「這幻鏡雖能映出心上人的身影,但未必每次都這麼準確。」尤其是被妖界公主動了手腳的時候。

「哼,」冷禹腳步不停,狠狠瞪他,「誰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。」

「我喜歡你。」羅起毫不猶豫,脫口就答。

冷禹窒了窒,仍舊不理他。

羅起便大步追上去,緊緊抓住冷禹的手,問:「殿下又是怎麼想我的?」

冷禹無論如何也甩不開他的手,便將眼一瞪,氣呼呼的嚷:「非常討厭!」

「那就是非常喜歡的意思了?」羅起彎了彎眉眼,始終是那笑盈盈的模樣,神色溫柔似水,「我實在是萬分榮幸。」

「……」

番外一 前塵

初遇的時候,兩個人都還年少。

冷禹是頭一回踏足地府,見到什麼都覺死氣沈沈的,心中十分不快。若不是為了他那個私奔的大哥,他根本不會跑來這種鬼地方。

而走過奈何橋,見著掩在竹林後頭的那兩間小小木屋的時候,冷禹更是錯愕無比:他大哥放棄天界太子的身份,跟冷冰冰的閻王跑來地府後,就住這種毫不起眼的破屋子?!

那個笨蛋……究竟在發什麼瘋啊?

冷禹心中不屑,愈發覺得這地府處處惹人討厭,跟著白無常走進其中一間木屋,見到了思念已久的大哥後,表情才稍微柔和一些,張嘴叫道:「大哥!」

幾百年不見,冷練幾乎認不出他來,怔了好一會兒,方才「啊」的一聲,問:「冷禹?你怎麼會在這裏?」

「當然是來找大哥你的啊。」

「你偷偷離開了天界?」

「廢話。」冷禹大搖大擺的在桌旁坐下了,抓過被子來喝茶,動作粗魯,「我若是光明正大的跑來見你,不被父皇打斷腿才怪。」

「現在天界的情況怎麼樣?」

「很糟糕,因為你毀婚的關系,可能會跟妖界開戰,父皇打算讓我或者二哥去娶那位公主。」

「你也不願意?」

冷禹挑了挑眉毛,輕笑。「那女人長得太難看,根本入不了我的眼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對了,聽說大哥你不但放棄太子之位,連名字都改了?」

「沒有,小起不準我姓羅。」

「小起?誰?」

「就是……」

說話間,微微轉了轉頭,朝竹林深處望一眼。

冷禹便也跟著瞧過去,只一眼,就完全呆住了。

翠綠的竹林裏站著一個少年,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,黑衣,烏發,容顏秀麗。但表情卻冷漠到了極點,漆黑的眼瞳仿佛一汪幽深的潭水,深不見底,攝人心魄。

冷禹自幼在天界長大,什麼樣的美人不曾見過?但這黑衣少年的淡漠眼神,卻像最濃烈的香氣一般,不斷牽扯著他的心,誘惑他慢慢站起身來,一步步朝竹林中走去。

「冷禹?」

大哥在旁邊叫了好幾聲,但冷禹全都聽而不聞,平常的驕傲態度全然不見,反而帶幾分羞澀的靦腆,猶猶豫豫的伸出手去,輕輕問一句:「餵,你叫什麼名字?要不要一起玩?」

少年漆黑的眼眸裏波瀾不興,僅是淡淡掃他一眼,轉身就走。

冷禹從小就被寵壞了,性情高傲無比,若換成平時的話,早就大發脾氣了。此刻卻不知中了什麼邪,面上竟無半分氣惱之色,反而傻乎乎的追了上去。

他追著少年走出竹林,踏上一條崎嶇小路,最後在霧氣茫茫的河邊停下了。

那河水渾濁得很,水面飄著一團團的白煙,瞧起來鬼氣森森的,很有幾分嚇人。

冷禹平常怕極這些東西,這日卻似渾然不覺,只大步走到那少年身邊去,又問一遍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少年冷冷望著他,並不應聲。

冷禹便搔一搔頭,道:「大哥好像叫你小起來著,你也姓羅嗎?」

少年皺了皺眉,忽然開口反問:「你是冷練的弟弟?」

呵,他連聲音亦是清清冷冷的,與這容貌極為相稱。

冷禹聽得癡了過去,忙不疊的點頭,急急報上自己的名字。

可惜那少年並不放在心上,連應也不應一聲,自顧自的沿著河岸往前走去。

這一條河長長漫漫,也不知通往何方,四周的景色更是荒蕪至極,一路走過去,幾乎沒有絲毫變化。

但冷禹此刻走在那少年身邊,只覺得心醉神迷,忍不住一個勁的逗他說話。

「這一條河就是傳說中的忘川麼?」

「地府這樣無趣,實在沒什麼好玩的。」

「唉,你這是要走到哪裏去啊?」

他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,那黑衣少年卻再沒有開過口,隔了許久許久,才在某棵樹下停住腳步,擡頭望向那樹上結著的朱紅色果子。

冷禹心中一動,問:「你想摘那果子?」

黑衣少年點了點頭。

冷禹繞著樹根轉幾圈,拼命回想自己學過的蹩腳法術,煩惱著怎麼把樹上的果子弄下來。

黑衣少年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,長長的眼睫垂下去,道:「這些果子嬌貴得很,一使法術就會損毀……」

「啊,」冷禹立刻叫起來,道,「那我爬上去摘!」

黑衣少年似乎正等著他這一句話,面上表情平平靜靜的,勾動嘴角笑了一笑。

他的神情原本十分冷漠,但這笑容卻如春風化雨,一下柔和了他的五官,使整張臉都顯得清秀動人起來。

冷禹呆了呆,心頭一陣狂跳。

仿佛有條毒蛇潛伏在胸口,冷不防的竄出來,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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